2014年4月23日 星期三

《野火集》

《百年思索》是我第一本龍應台的書。

那是 2000 年,我剛從國中畢業。升高中的暑假,家裡突然出現了這本書(想來大概是母親買的),我一看就上心,整個夏天放在書房裡反反覆覆讀了好幾次。

我非常、非常、非常喜歡這本書,喜歡到能夠記住書中各種大大小小的細節。儘管《百年思索》涵蓋的內容挺廣,涉及的概念──至少對個國中畢業生而言──也略嫌抽象,但十多年後、我人在美國的今天,仍能清楚記得書裡許多讀起來錯落有致、動人得不可思議的段落:

與馬悅然的對談,談諾貝爾獎是不是網子裡的金蘋果;說文學是湖邊的白楊樹;致命的星空下;如果明天世界毀滅,我要在今天種下一棵小樹──這是悼念空難逝世的許遠東夫婦的文章。文章開頭是這樣寫的:大火之後的世界,你看不見。我說給你聽;「那是一個最壞的時代、也是一個最好的時代」(在讀到狄更斯以前我甚至以為這是龍應台自己的句子)──當然還有,最後一篇,寫首都的市長請她出任文化局長,夜裡專程到她家拜訪。她寫,想不到市長竟然真把她的書都讀完了。

龍應台肯定是我的第一個文化偶像。




接著我進了建中,高一時因著辯論社的緣故認識了C。

C在我心中永遠都是過瘦的(即使其實現在他練得很壯了),像不知被什麼東西攫住、吸進去,從而深深凹陷的一個人。他說話很快,話語間的焦慮又彷彿下一刻就要滿溢出來,隨時會把他嗆傷。

這樣的一個人,自然是寫文章的。

因為這樣那樣的緣故我們逐漸變熟,混在一起講垃圾話、出去閒晃的時間也多了些。C從高中起就一直叫我大熊貓,也不管我是胖是瘦。至今我還是不知道為什麼(我豈有黑黑白白的嗎?)。

C在建中校園裡最惹眼的八成是他的訂作制服。大多數懶而散漫的建中學生穿的是學校統一發的制服,遠遠看過去就是一個樣子,頂多洗久了顏色深深淺淺有些小差別。但C不同,他的制服顯然是訂製的,不僅板型與眾不同、格外貼身,布料的顏色也不一樣,在卡其色裡染著若有似無的墨綠。遠遠看過去,一眼就能認出他。

別人問我是怎麼認識建中的誰誰誰,有很大的機率答案會是「建中到了高三還繼續在寫文章的就那麼幾個人啊,彼此多多少少都會知道吧」──高中三年瘋狂痛快的日子,許多細節我也記得不清楚了,我高一時拿了班際辯論賽的季軍還是殿軍,C則拿了許多次的紅樓文學獎。

一次我們在網路上聊天,C講了阮慶岳《曾滿足:短篇小說集》 的後記。我一聽立刻問他是不是去了商務印書館的特賣會,他說是啊,你怎麼知道?我說,看來我們在那裡讀了同樣一本書、同一篇後記。




高中時我的另一個文化偶像是陳文茜。

家裡訂了商業週刊,而我每週固定會讀的兩個專欄,一是以古論今的公孫策、一就是陳文茜。那時覺得陳文茜的文筆極好,又煽情又理性,把嚴肅的材料講得細緻而生動,很有看點。

C是不會去碰商業週刊這種鬼東西的。那時我對他說:「偶爾可以看看,很有用。」自然我說的不是知識上、現實上的用,而是文章鍛鍊上的用。陳文茜出的幾本書我大概都買了,還借給當時的女友S的母親獻過殷勤。

彼時另有友人問我,有沒有讀過《北港香爐人人插》?我沒有,於是乖乖去讀了。讀完反而更愛陳文茜──睡黨主席又如何、睡政客又如何?睡政客總比蠕蠕蠢蠢的人民被政客睡要好得多不是嗎。(虹影的《上海王》不也靠睡黑幫老大一統江湖了?)




我想C一直記得這些事。

高三的某日,穿著訂作制服、妖嬌美麗的C從一樓爬上四樓來找我。(我是三類班,教室在四樓;C是一類班,教室在一樓。)

我從亂糟糟的教室裡被喊出去,問C要幹嘛。

C遞了一本書給我。米白色、舊舊髒髒的、小開本書。

是龍應台的《野火集》。

我心裡暗叫一聲,噢,是野火集,是龍應台寫的野火集、是當年紅遍大街小巷的野火集!

C說,是他去光華商場舊書攤找到的。說著翻到最後的版權頁,指給我看。

版權頁上有個小小的方格,格子裡蓋有一枚紅色的、方方正正的印章:

章上是「龍應台」三個字。

──什麼?龍應台的印章?!

C若無其事地說:噢,可能是出版社蓋的、搞不好每一本書都有這樣。

彼時龍應台可是我的文化偶像,我心下激動,立刻追問C這本書可以借我嗎──我大概也知道C是要送我的──C毫不在意地說:這本就給你吧。反正我用不到。

我連聲道謝,把書收下了。接著又與C閒聊了一陣八卦,突然他話鋒一轉,問我:欸,你知道嗎,最近有個傳言。

我說,什麼傳言?

C帶著笑意,低聲告訴我:說你是 GAY

我挑了挑眉毛,無可奈何地聳聳肩,「難道S只是幌子嗎?」

 


後來與C的交情一直都維繫著──虧我真忍得住他──我們讀同一所大學,因為都修文學院的課的緣故,課後常會碰面吃飯;他導的兩齣舞台劇,我也都參與了編劇兼打雜的工作。

我們共同度過許多好與不好的時光。我看著他在議會裡與學生政客們戰鬥,他看著我四年修了兩百多個學分、整天不睡覺。我們都寫過一些東西、投過幾個文學獎。他會與我說家裡的事,我也會說我的。某次和他吃飯,不知怎麼的C就突然發了高燒,最後落得陪他去看醫生的下場。

我們年輕時就認識、交情也深,但要直到上了大學,C才真正對我出櫃。

老實講C對我出櫃時我並不以為意。我心想:這事大家早有默契,不過還是謝謝你告訴我。

後來,我們有過一次──應該也是唯一的一次──嚴重的爭吵,是C與我談及感情的事,我勸他認識多些再深入交往。我脫口一句「難道不熟的也可以嗎?」C大發雷霆,飆了我一頓之後立刻下線。我們認識這麼久,他從未對我發過這種脾氣。我不明所以,心想:這不是很正常的一句話嗎?

──雖然這句話可以解釋為我指責他對感情的態度很隨便。但我們的交情不是這麼淺、C也不是這麼笨。不太可能把我的句子往死裡讀。

我直接打給他,問他怎麼回事。

C劈頭罵我:「你以為 GAY 可以像你和她這樣大大方方在路上約會嗎!」

我知道自己錯了。當場就向他道歉。

這個簡單的答案基本上形塑了日後我對同志議題,甚或任何感情問題的態度:絕對不要輕易一般化自身的經驗。

你是異性戀、你談過好幾次戀愛、你聽過好多故事、你懂得感情中重要的元素──但這是一個同性戀的故事。他與你有許多許多不同──在真正聽懂之前,請你閉嘴。




2012 年底,我從美國回臺灣過聖誕節。跨年那天,我和女友到C家裡去,和C的男友、妹妹媽媽、一屋子朋友,以及兩隻可愛的白貓,一起吃火鍋看電視跨年。

在C與我出櫃、與我吵架後的好多年,我才能慢慢懂得那個在建中的下午,藏在我們對話背後、藏在那本蓋了作者章的《野火集》裡,小心翼翼的試探。

《百年思索》教了我一個詞:「迷陽」。(〈迷陽,是荊棘〉這篇,說她要去當文化局長了。)

國中的我第一次讀到這個詞是完全不懂的,只憑空想像,應當是陽光很燦亮,人往陽光裡看的時候,光芒炫成一團,什麼都看不清楚的意思。後來才知道是莊子裡的話,說「迷陽迷陽,無傷吾行」。幾家的註本都採不同的解釋,有人說是狂亂的心智狀態、有人說是黑暗(「迷」是「亡」、「陽」是「明」),最多人說是荊棘。

龍應台先是當了北市文化局長、後來又當了臺灣的第一個文化部長,陸續在北美館與臺灣文學館的人事任命上惹出爭議,風評一落千丈,媒體還給她取了個綽號叫「龍太后」;陳文茜後來開了電視節目,走軟性國際政論的路子,在 2004 年陳水扁槍擊案裡以「奇美小護士」案佔了一席版面;而當年任用龍應台的市長,後來當選了總統,但治國昏庸無能,支持度降到百分之九,任內還爆發了臺灣史上最大的學運,立法院被攻占、五十萬人走上街頭。

年輕時的文化偶像幻滅了。從燦亮亮的日光裡走下來,走進世界裡,被迫地顯露了與世界接軌時左支右絀的狼狽。(時至今日,我甚至不太願意提及年輕時曾喜歡過她們。)

在莊子裡「迷陽迷陽,無傷吾行」是楚狂接輿唱給孔子聽的。接輿勸他,快回去吧,畫好一條路讓人家去走是危險的啊──此地雖有荊棘、此路雖然蜿蜒,卻不妨礙我的行走啊。

現在的C仍是個焦慮不安、講話太快、而且麻煩至極的傢伙。如今他已公開出櫃,勇敢地與男友一同為同志及公民運動奮鬥著。

如果能回到建中那個下午,我大概還是會作一樣的回答。但我會試著壓抑自己無可奈何的挑眉與聳肩。

──我的這條路是已經畫好的了,但C的那條不是。那條路上佈滿了荊棘,崎嶇而難行。

在聽完你的故事以前,我願意保持沉默。




20140423@書一百 (10)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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