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4年5月13日 星期二

《生物學》

關於厚重的《生物學》原文書,我有兩則截然不同的故事。




「康寶生物學」很有可能是我擁有的第一本原文書。(第一次知道原文書竟然這麼貴。)

剛進建中,我搭著伙和幾個同學加入了熱門的「生物研究社」,一頭熱地開始接觸各式各樣的生物學知識。回想起來,除了對知識本身的熱情,大抵還是抱著一些想認識外校女生、以及想讀醫科的念頭去的(真是對不起學長們)。一開始時熱熱切切地上過幾次社課、還與E參加過一次社展──這我倒是記得很清楚,我負責做美工,用報紙打底,把教室的整片玻璃窗都貼滿了──結果後來女生沒認識幾個,連生物都沒有繼續讀下去。開了眼界後覺得有些倦勤,慢慢也就連社課都不去了。

在還狂熱的時期,看著學長們個個學識淵博,課堂上私底下都能神采飛揚講出一大串專有名詞,我心裡著實相當嚮往。於是高一的我,專程跑去臺大還是師大附近的書店,把那本大家都掛在嘴上的「康寶生物學」,Campbell Biology 買了回家。(再說一次,原文書竟然這麼貴。)

那應是我第一本原文書。比後來轉唸化學時買的──一樣根本就沒有好好讀完的──《Chemical Principles》更早一些。

康寶生物學應是綠皮的。厚厚一本,全彩印刷、精裝封面,砰一聲放在桌上灰塵能翻飛揚起。當時覺得原文書真有氣魄,不用讀、光是擺出來就夠神氣的。

只是那時我畢竟才高中一年級,也就是國中剛畢業沒多久。我的英文能力加上對生物學別有用心的熱情,是不足以支撐我把這本厚厚的大書全程走完的(康寶濃湯大家都說好喝啊,但我怎麼就喝不完呢)。

不久後,我開始準備中研院生物資優生培訓營的考試,還是舉手投降,乖乖把康寶生物學的中文湯,另一本又厚又重、卻不是全彩的中文翻譯本買回家了。

但E不同,或許年輕時說完全沒有為了女孩子去跑社團是騙人的,但他對生物學肯定是真心的。一生懸命那樣的真心。

同樣是國中剛畢業不久的高一小屁孩,E帶著一股在我看來非常不可思議的幹勁與執念,遇到不會的單字就一個一個查字典──我說的是真的字典,不是電子辭典──彷彿其他書也不讀了,就和它槓上,從早讀到晚、再從晚讀到早,還真的給他唸完了。

那時我們才高一,那時我們才十五歲。寫這篇文章時我的年紀都快翻兩翻了。

昨天還在唸像玩具一樣薄薄的一本國中生物,今天已經堂堂正正把康寶生物學殺完了。

高一下學期,我與E都考上生物資優生培訓營的正取生,開始了每週往中研院跑的生活。坐在臺下的是高一的我們,而站在臺上的不是大學教授就是中研院研究員,在那個大扇型的階梯教室裡聽過許多許多已經記憶模糊、難度過深的演講──我不知道別人是如何,大多數的講授內容對當時的我而言確實太深了──還因著一些奇妙的小事與其他同學吵過架,真不知道自己當時為何這麼囂張。

接著的暑假,我與E也都各自以暑期實習生的身份在中研院找了一個實驗室寄居。展開「跟 lab」的生活。一開始很新鮮,但正經的研究工作畢竟是很嚴肅的,要求多而確實,生物實驗室的工作節奏又相當緊湊,不小心弄錯什麼東西是會被罵的。整個暑假我雖然學了很多,但對於這樣的生活,腦中卻隱隱約約浮現出了不小的問號:這真是我要的生活嗎?

這個暑假,除了認識了一些日後在我人生中扮演至關重要角色的摯友外,或多或少也讓我明白自「想要」與「不想要」的生活。我後來的興趣有了轉變,慢慢朝二類組靠近,甚至完全沒有碰生物就直接跑去考指考了。

而E不同。對我而言那個暑假是某一種結尾,而對他而言卻是啟程。

E是以一種奇妙的「蠻性」一股腦兒地往深處鑽──這時已經完全無法以「為了社團的漂亮學妹」來說服我了──E帶著康寶敲門磚敲開了那扇門,踏進去,憑著不可思議的毅力與執念撥開英文的障壁往裡頭鑽,已經鑽到太深太深、可愛的學妹們根本到不了的蠻荒之地去了。

高二時,E已開始讀另外一些又厚又重的神經科學與基因的專書(我至今都還記得《Gene VII》的封面是紫紅色的──也僅於此,裡頭說什麼我真是完全不敢想),一樣是一個單字一個單字地查;不時也會看見他手裡拿著一捲翻皺了的紙,上頭歪西扭八寫滿不懂的英文單字,多半是誰誰誰寫的論文。後來我不再往中研院跑,E卻越跑越勤,隔年又去跟了一個實驗室。在生物這條路上,我早早就回頭,而E義無反顧地往裡頭鑽,已經到了我遠遠望去完全看不清面貌的地方了。

對生物如此執著的E,自然開始準備生物能力競賽與生物奧林匹亞(IBO)。

我們幾個在旁看著E越鑽越深的死黨都深信他理所當然會成為國手,運氣好些說不定還可以拿到金牌,直接保送生命科學系。

──像E這樣的人如果考不上,誰可以考得上?在E向學校請了公假去參加選訓營、不在教室的期間,每次看他亂七八糟、堆滿了紙張與書本的空座位,我總是這麼想。

──請讓他當國手吧,學測和指考,我去考就好了。

但E終究沒有當到國手。鬱鬱寡歡、渾身黑氣地回到教室裡。(我們接著有很長一段時間都用「黑氣」來暱稱他。)

後來,E在同學的起鬨下報名了「包括文科在內」的所有指考科目。本是三類組的E,憑著極深的文史素養,只在考前把指考的文科考古題全部讀過一遍──就這樣而已,我親眼看著他讀的──就上陣去考試了。

指考放榜,正好是我們一幫好友去日本畢業旅行結束、搭機返臺的那天。飛機的起飛時間太早,起飛前還沒有消息。

飛機一落地,大家都有些緊張地馬上把手機打開。飛機停定、登機門還沒打開的時候,E收到簡訊,立刻站身起來回頭對我們說:

「臺大法律系法學組!」




高中畢業後八年,我在匹茲堡聽到了另外一則與生物學課本有關的故事。

Y是與我同系的博士生,自幼因父母工作的關係轉過許多國家,在日本、泰國、臺灣都待過一段時間,讀的全是美國學校。

他國一時生物課讀的是英文課本,國三回到臺灣,開始讀中文的生物,讀得痛苦萬分、怎麼讀都讀不懂。那些翻譯成中文的詞彙根本亂七八糟、沒有道理。

Y說,高一時有個學長來班上演講,安慰學弟妹們說:生物學的專有名詞,英文不懂沒關係啊,反正大家都不太懂,像「橫膈膜」的英文應該就沒有人會吧?

Y覺得很不甘心,立刻舉手回答:「diaphragm!」

高二選組時,Y毫不猶豫就選了二類,不想再碰怪裡怪氣的生物了。

如此過了幾年,Y順利考上第一志願的大學、非常適合他的科系。在大學裡,Y心想:現在好像該去修個生物學啊。便選了生物科技系的「普通生物學乙」,抵作選修課。

這次課本是英文的。是 Raven 與 Johnson 的《生物學》。

在期末考前,Y花了八小時,將考試範圍的兩百頁英文課文一口氣讀完。

竟然考了全班最高分。




像是兩個截然不同的故事。放在一起,倒也沒有那麼的不同。

幼時讀過一個小故事,忘記是劉墉書裡寫的還是禪宗的佚事了,說小和尚要在庭院裡種花草,買好了一包包種子,不想某日竟下雨、淹了大水,包裝破開,一顆顆種子全被稀哩嘩啦沖到後院裡。小和尚急了,跑去問師父。老和尚悠哉悠哉地說:隨緣。

不多時,大水退去,庭院裡悠哉悠哉長出花草來。

我固然明白這說的是什麼。種子有其因緣,有土有水有風有光,該發芽時自會發芽、該開花時自會開花,這我懂。而諸如人生的有得必有失,上帝關了這扇門必會為你開扇窗,這些我也完全明白。

只是,我想像自己是那小和尚,站在早春的庭院裡,看著眼前這片生意盎然、無一處是我親手栽植的花草,在春風裡散發著甜香。陽光灑落下來,我突然看懂了,突然明白自己就是因果、自己就是宇宙洪荒。既無窮無盡的浩瀚,又無窮無盡的渺小。

我想像自己是那小和尚,突然在早春的峭寒裡感到荒蕪,不可自抑地大哭起來。




20140512@書一百 (29)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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