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4年5月17日 星期六

《幸運兒》

寫過許多蘇蘭老師的事,但其實中間有約莫十年的時間我們是斷了音訊的。

小學時,因緣際會下隨著老師學了將近四年的即席演講與朗誦,最後拿了個臺北市國語文競賽即席演講組的季軍(我還記得抽到的題目是「我最感謝的人」──當時也不知道哪來的膽子,上臺竟然說「對於這個題目,我有十足的把握」,接著講了我父親的故事),拿獎以後,集訓結束、老師的社團我也就慢慢不再去了。

後來弟弟也跟著蘇蘭老師學演講,國中時我還回去過幾次,但課業越來越忙,與過去的線索像沙灘上的足跡,慢慢就被時間洗去了。

國中三年、高中三年、大學三年,再次偶遇已是近十年後的事。




2005 年九月,大三剛開學,我過幾天要去戲劇院看幾米《幸運兒》的舞台劇。很喜歡幾米的我早早興奮買了票,剛好在網路上看到這場《幸運兒》有舉行一次演前的免費舞臺導覽,由實際參與戲劇製作的老師們對舞臺燈光等進行解說。既然是免費的,我便拖著當時的女友報名了。

那日是週六,一早十點我們約在中正紀念堂站碰面,隨後就鑽進國家戲劇院裡。

一推門進去,偌大的劇場空蕩蕩的,平日總是由企業贊助票或藝界大老佔據的前三排,零零散散佈著十來著人,多是學生樣貌。我們入場稍晚,導覽已經開始,便趕緊在右側的邊上坐下。

導覽的內容大抵分為音樂、舞臺與燈光設計三部份,分別由陳建騏、王孟超、車克謙三位老師負責。我有一點點素人的劇場經驗,聽得興味盎然。講解完畢、到實際登上舞臺去近距離看佈景之前有個提問時間,一個非常標準、清晰、嘹亮的女聲從左方傳來,用詞精準地問了幾個關於音效和音樂的問題。我一聽這聲音,心下大驚:

──這不是蘇蘭老師嗎?

小學時整整四年,從自然課(很奇妙,這其實也是蘇蘭老師的科任專業)、社團演講課、到即席演講與朗誦的集訓,這聲音我絕不會認錯。正是這個聲音嚴厲地斥罵過我、正是這個聲音一步步教導我如何準備即席演講,正是這個聲音教我明白我所擁有的表達與說服的天賦。

竟然在這只有十幾人的舞臺導覽上遇到了。




老師與我印象中的樣子如出一轍,強勢而漂亮。好看的連身洋裝、撲鼻的香水、又大又亮的耳環──S還注意到老師左右兩雙鞋是不同的顏色──甚至連五官也是我記憶裡的樣子,歲月什麼都沒有帶走。

發問時間結束,觀眾們上舞臺去就近看佈景。蘇蘭老師一如昔日,風風火火領著一班學生在舞臺上鑽前鑽後,還拉著解說的老師們不斷發問。結束後,我與S先退出來,在劇場門口寫問卷,蘇蘭老師一出來我立刻迎上前去問她:

請問是蘇蘭老師嗎?

老師立時轉頭看我,火眼金睛打量了我一身,接著簡單地說「是」 ,我笑了,對老師說,「老師,我是黃挺豪!」

儘管是十年後,老師仍記得我。老師開朗地笑起來,對一旁的學生介紹:這是你們挺豪學長,是民生國小最後一個單獨一人上臺代表畢業生致詞的人!說他弟弟也很優秀,一家兩兄弟都很棒。老師拉著我的手問:你怎麼會來?

我笑笑說,上大學以後養成了看舞臺劇的習慣。這次有導覽就來看看。

老師認真地回答我,說她更喜歡看電影、近年也開始寫影評,畢竟電影的成本高、也更精緻些──老師一開口便停不下來,一路劈哩啪啦說她今天的行程:早上看導覽、下午到敦南誠品去聽藍祖蔚說澳洲電影節、晚上還要去看什麼什麼,說她今天來看這導覽是要在九月 21 號去對岸說給中國的老師們聽,還有,她現在也在《人間福報》寫專欄,說著立刻抽出一疊紙稿遞給我,這是上週的影評專欄、這是這週的,還有還有,這是下午澳洲電影節的簡章。──

我安靜地笑著聽,完全插不上話,卻非常開心。老師的活力更勝昔日、老師記得我,而我們都正過著一種我們所喜歡的生活。




聊到一個段落,問卷被收走,一夥人被請出二樓大廳,回到戲劇院一樓的地面層。老師連珠炮似地與我說完話,一轉眼又風風火火拉著她的一雙兒女跑去櫃檯買戲票去了。

我接著便與S解釋著蘇蘭是誰,以及我昔時學演講和朗誦的往事。繞了繞,走到門口,又碰到正在排隊買票的老師,老師單刀直入地問:「這是妳女朋友?」

我笑著說對。老師不忘幫我宣傳,要S「好好抓住」我。我聽得挺不好意思的,再次與老師道別,臨走時我聽見老師對一旁同是民生國小的老師說:他就是黃挺豪啊,當年民生國小的那個黃挺豪!




下午S另外有事,我便獨自去國立藝術教育館看「玩劇團」的舞臺劇《女子結未婚》。劇本是教育部文藝創作獎的得獎作,是一次免費的演出。

我約莫一點五十分到場,在外頭等著進場時突然被個陌生女孩叫住,問我早上是不是有去《幸運兒》 的舞臺導覽,我是說啊。她笑笑說:我是早上導覽結束之後跟你收問卷的義工!

我們笑著聊了幾句以後門就開了,觀眾魚貫進場。

教育藝術館的劇場不大,只能容納約五百人;這場戲的觀眾也不多,大約只有六七成滿。場地的舞臺過淺,收音不佳、音響也不好。如今回想起來剛進場的時候我非常失望,心想這真是個適合的場地嗎?

但這齣戲,是大學看了這麼多舞臺劇之後,少數至今仍留在我心裡的好劇本。

我記得自己坐在黑呼呼的臺下,一開始有些煩躁,腳下好像還不知道踩到了誰的外套,怎麼坐都不舒服,還有親友團帶來的小孩子很吵──接著臺上燈亮,第一幕開始,我完全被吸引住,再也想不起後來臺下發生什麼事了。

戲裡有一個童話故事:

在太陽落下的西方,有一座巨大的城堡,裡頭沉睡了一位被惡魔詛咒的王子。他將永遠永遠沉睡,直到命中註定的公主前來吻她。

在太陽升起的東方,有一位公主出發了。她踏上了漫長的旅程,這趟旅程極其艱辛,必須耗費一生所有的時間與精力來完成──但儘管如此,公主還是出發了,為了追求幸福而出發了。

公主歷盡千辛萬苦,終於抵達王子的城堡,眼前的城堡裡頭就沉睡著她此生最重要的人──

此時惡魔現身了,對公主說:

「只有永恆幸福的吻可以喚醒他。如果在王子醒來之後,妳無法給他永恆的幸福,那麼,妳也將陷入沉睡之中。」

──你會怎麼決定呢。




當晚我懷著輕微的散場憂鬱跑去書店,在偌大的三民書局裡把幾米《微笑的魚》與《幸運兒》都仔細重讀了一次。

我想起老師說,她喜歡電影比舞臺劇多些,電影的預算高、手法多,還是精彩而有深度一些──但我是鑽牛角尖的個性:越是明白什麼對你是難的,越是要你以難的方式去完成。我也相信,那些你努力試著隱藏、極力對內心說謊、被揪住了卻還是矢口否認的破綻,比起其他任何一切偽裝,都要更能說明你是誰;而優點與缺點常常也是同一件事。

──我喜歡劇場、喜歡舞臺,正因它無法以任何形式重來。

面對臺下滿場的觀眾,演員只有一次機會可以對他們演出,出了錯無法剪掉重拍、演得荒腔走板儘管退票也於事無補。這是劇場的詛咒也是劇場的魔魅:她是活生生的。角色僅於此時此刻此地活著,活在這些觀眾眼前、活在這個劇場之內。

而下一刻就要死去。

幾米的繪本《幸運兒》,說的是天賦、祝福與期待,如何成為詛咒的故事;

《女子結未婚》說的是一個解構幸福、將幸福的童話照進世界的因陀羅網中,殊相紛呈的故事──公主深信城堡裡有王子、並前去救他,但王子真是她此生最重要的人嗎?她能給予那個恆常幸福的承諾嗎?當公主明白喚醒王子的條件時,她會怎麼做?而王子呢?王子若醒來之後發現公主沉睡了又該怎麼辦?

戲的最後,魔王現出真身,大笑著說:我的名字,就叫「幸福」。

那時的我正年輕,命運在那一日以一連串微小的諭示將我裹住,隱隱約約對我展示了什麼。只是那時我還看不懂。

這是 2005 年的九月三日星期六。這一天,睽違了十年後,我再次遇見了蘇蘭老師。

關於人之信念的不可依恃、關於命運的無機性、關於世界的破綻與掩飾其上的謊言,在那天小小的重逢中安靜地埋了芽。
 
現在我已經知道的。下一次與老師再見面是五年後,我會帶著另一個女孩去見她。

那是 2010 年的九月,美麗懾人的蘇蘭老師已屆癌末。

看著老師的光頭宛如老尼,我會打起精神,上去用力抱抱她。




親愛的老師,這真是好難好難的一課啊。




20050904@ptt2 (#136Soyah)
20140515@書一百 (32)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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